设想一个人想做一件需要长期投入的事。起初,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也大致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后来,他开始追问:这份喜欢有多少来自事情本身,有多少来自别人的认可?投入之后会失去哪些别的机会?如果最后没有做成,过去花的时间又该怎样理解?

这些问题并不多余。它们让原先简单的目标显出条件和代价。只是,当每个理由都还能继续追问,每条路也都能找到反对的理由时,人可能逐渐不再知道何时可以开始。

这里有两种不同的困难。有时确实缺少信息:不知道事情怎么做,风险有多大,自己的能力能否支撑。这样的疑问需要了解、尝试和计算。另一些时候,信息已经足够支持下一步,人却仍在等待一个不受任何经历影响、不会排除其他可能的理由。后一种理由也许永远等不到。

我想讨论的修行,与其说是清除欲望,不如说是学习辨认:我怎样形成现在的判断,哪些判断需要修正,以及在不能消除全部疑问时,怎样仍然作出选择。

过去怎样留在现在

我们通常把记忆理解为能够想起来的事。但过去对一个人的影响,远不止于此。

学会某项技能之后,动作会变得熟练;反复经历某种相处方式之后,相似的语气可能更容易引起警觉。这些改变未必都能被讲成一段清楚的往事。有时,人甚至只注意到自己“总会这样反应”,不知道这种反应经历了怎样的形成过程。

我倾向于从身体和大脑的活动理解这些现象。感受、判断与反思都依托这个生命系统运行,不需要另设一个站在系统之外的指挥者。先天条件和发育过程提供起点与约束,后来的学习和经历则可能改变系统的运行方式。我把这一思路称为“物理生命结构”的工作模型。它用来讨论人如何形成与改变,并不意味着意识问题已经被完整解释。

在这个模型里,记忆不仅是存放起来、等待提取的内容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那些由经验和学习形成、又持续影响后来反应的倾向。已有的组织会影响新经历怎样被理解;新的活动和经历,也可能改变已有的组织。当然,并非一切持久的生理变化都该称为记忆,把“记忆”用得很宽,不能代替对具体机制的研究。

神经科学提供了一部分相关证据:特定刺激可以伴随单个树突棘的形态和突触效能改变;神经元活动的先后关系,也可能影响连接增强还是减弱。树突棘研究放电时序研究 这些实验让“活动会参与改变后续运行条件”有了具体含义。但从局部连接变化到一个人的性格和价值判断,中间还有很长的解释距离。不能因为神经系统具有可塑性,就断言某种反思方法必然能重塑人格。

即使如此,有一点仍值得认真对待:过去不是只待在身后的故事。它还可能存在于现在这个人理解信息、感受得失和采取行动的方式里。

假设一个人所有后天经验留下的影响都被清除,连技能、习惯和情绪联结也不保留,失去的便不只是一组可回忆的事件。按照心理连续性的标准,原来那个具体的人将发生根本改变。这个思想实验不能单独解决“他在身体上是否仍是同一人”的问题,也不意味着他会变回婴儿。它只是帮助我们看清:个人历史参与构成了现在的主体。

如果现在的我已经受到过去影响,是否意味着我只能照过去形成的方式继续生活?未必。反思、尝试和选择同样发生在这个生命系统之中,也同样会成为后来变化的原因。“有物理原因”不能直接推出“我的判断与行动不起作用”。判断和行动本身就是原因的一部分。

反观没有站在自身之外

为了讨论这种改变,我把一个人的活动暂时称作两类:本我与超我。这里借用名称作功能区分,不沿用精神分析中它们的完整含义。

本我,是一个人直接参与现实:感受、追求、回避、推理、规划和行动。超我,是他把自己的参与方式也当作问题:我为何如此在意这个结果?我是否把一种猜测当成了事实?现在采用的办法,是否正在妨碍我想做的事?

两者并不是情绪与理性之分。仔细规划一件工作,仍主要是在处理工作;检查“我是不是把工作失败等同于自己没有价值”,才开始反观自己如何参与工作。两者也不是脑中分开的两个管理者。同一个人可以在处理事情时转向反观,也可以结束反观,重新处理事情。

这样区分之后,一个更难的问题出现了:既然反观也使用已有的经验和标准,它凭什么修正原先的反应?

答案不能是“超我更高级,所以总是正确”。一个人完全可能用貌似冷静的分析维护原有偏见。他也可能越分析越熟悉自己的解释,却从未检查解释是否符合事实。反观带来的,只是让原先自动运行的判断有机会成为待检验的判断;能否修正,还取决于检验做得怎样。

假设有人听到批评,立刻认定对方在否定自己。反观可以使他暂时停在这里,进一步问:对方指出的是哪件具体事情?我对他的意图有多少证据?这份愤怒是在提醒我表达方式越过了边界,还是因为我把任何质疑都看成对自身价值的裁决?

这些问题仍可能问错。要使判断更可靠,还得核查批评内容、观察不同回应的结果,有时也要听取第三方的看法。反观不提供纯净的观察位置,却可以让一个会出错的人,把自己的解释与现实反复对照。

这也是“自我模型”与主体本身的区别。“我不擅长表达”“我不能接受失败”,都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概括。它们可能描述了反复出现的现象,却未必说明现象在所有条件下都会发生。当我开始注意它在什么场合出现、又在什么场合减弱时,原先的概括就变成了可以修正的解释。改变不一定马上发生,但“我本来就是如此”已经不再是讨论的终点。

知道愿望从哪里来,还要决定怎样对待它

反观自己,有时会使原先的目标失去确定性。

一个人想获得更高的收入。继续追问后,他发现自己也想得到认可,害怕落后,还希望能有更多自主安排时间的余地。这些关切可能同时存在,不能用“真正的愿望只有一个”轻易整理干净。

发现一种愿望受过去经历或周围环境影响,只回答了它从哪里来,没有回答现在是否仍值得追求。想被认可未必可耻;为了认可而付出过高代价,也未必值得。要判断的是:这种认可对应自己仍在乎的什么?追求它需要牺牲什么?如果得到它,原来期待解决的问题是否真的会改变?

反过来,也不能因为一个愿望曾经很强烈,就让它一直决定往后的生活。愿望提供了判断的材料,不自动提供最终裁决。反观能够帮助人比较不同关切,却无法脱离一个具体人的生活,仅凭计算推出所有人都该追求的目标。

这里需要区分两件事:目标从何处获得动力,以及人凭什么继续认可它。前者与身体、经历、关系和处境有关;后者还要考虑事实、代价、与其他关切的冲突,以及选择会怎样影响别人。一个人的目标可能在这样的检查中改变。改变后的目标也不需要假定出自一个脱离全部经历的新主体。

《五灯会元》记载青原惟信谈三次“见山”:起初见山是山,后来见山不是山,最终依然见山是山。《五灯会元》卷十七 我借它描述理解与行动的不同关系,而不把它当成人生必经的等级。

起初,一个人可能直接按已有的感受和判断行动。他并非不会思考,只是尚未充分检查:哪些是眼前的事实,哪些是自己赋予事实的意义。后来,他看见目标的来历、选择的限制,以及别人也可能有合理的生活方式。原来明确的方向展开了,但这些新理解尚未告诉他怎样排序。

停在这里,有时因为问题真的没有弄清,有时因为他悄悄提高了行动的门槛:除非目标不受条件影响、优于所有其他目标,否则就不能投入。然而,目标有来历,不等于没有价值;能够理解别人的选择,也不意味着那种选择对自己同样合适。

再次“见山是山”,不必理解成重新相信最初的每一个直觉。人可以知道其他道路存在,仍选择把一段时间投入其中;知道结果未必理想,仍决定承担可承受的代价。此时的直接,不来自没有看见复杂性,而来自在复杂性中形成了有限的承诺。

“有限”并不表示投入必须浅。一个人可以认真做几年,同时承认某些事实若发生,自己需要重新判断。更重要的区别在于:什么变化值得重审?只是又想起同一组担忧,还是出现了新的信息、代价已经不同、原先看重的东西确实改变了?没有这样的区别,“保持开放”可能变成不停撤回选择;没有重新审查的余地,承诺又可能变成对目标的固守。

《金刚经》中的“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”,有自身关于发心与布施的语境,不能直接缩减成个人决策的方法。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 借用到这里,它提醒我的只是两面需要并存:不把眼下的解释当作不可修正的最终依据,也不因依据可以修正,就停止形成方向和采取行动。

理解要经受下一次生活的检验

看清一种反应,不等于已经改变了它。“我知道不必立刻反驳”,与下一次受到批评时确实能够听清内容、决定如何回应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
沿用前面的例子,一个人可以先辨别愤怒与事实,再在交流中询问、核查、修正或划清边界。之后还要观察:原先担心的后果发生了吗?哪种回应使问题更清楚?下一次类似情境出现时,自己是否更容易作出区分?

如果批评者掌握着评价或去留的权力,事情还会多一层现实代价。谨慎回应可能并非过度敏感,而是在现有处境中保护自己。修行若只要求这个人减少愤怒,却不考察权力关系和可行选择,就把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留在了原处。

反观、行动和反馈在这里形成一个过程。反观让原先的自动解释显出来;行动检验新的回应能否成立;后来获得的经验,才可能逐渐改变下一次的默认反应。“超我重建本我”,若要保留这句话,说的应当是这样的过程,而不是一个内在管理者直接命令自己长出某种新性格。

这个过程也不只发生在脑内。信息不足,需要获取信息;技能不足,需要练习;环境持续制造同一种困境,便要考虑环境能否改变。反复解释自己的感受,不能代替这些工作。也不必要求每种反应都找到唯一的潜意识根因:一个完整动听的自我解释,仍可能只是尚待检验的假设。

反观还需要知道何时暂停。遇到重大而难以逆转的选择,多花时间审查是合理的;当下一步代价可控,又能带来新信息时,继续用原有材料推演,未必会得到更好的判断。能在必要时重新打开问题,也能在条件足够时暂时结束追问,反观才真正帮助了现实参与。

修行能改变什么

能够重新组织部分反应,不意味着人可以任意、即时地成为任何一种人。已有经历、身体条件、生活资源和所处环境,都会影响改变需要多久、能够走到哪里。“我可以改变”若被理解成“所有结果都由我负责”,反而会遮住这些条件。

我也不愿把修行的目标定为某种“最强人格”。理想自我同样可能来自未经检查的期待。变得更会控制情绪、更能完成目标,究竟使人拥有了更多可以选择的回应,还是只使他更能忍受本该提出异议的处境?这个问题不能用能力增长本身来回答。

价值判断也不能被效率代替。一个人可以更有效地实现目标,仍有必要看目标的代价由谁承担,是否压缩了别人的选择,以及自己是否还愿意认可这样的结果。修行若意味着更清楚地参与自身的形成,也应包括对这些后果负责。

这套理解还需要反过来接受检验。如果无论结果怎样,都能说“只是修行得不够”,它便无法从失败中学到东西。有时方法确实需要更多练习;有时缺少必要条件;也有时,起初对问题的解释就是错的。承认后一种可能,才能使反观真正具有修正作用。

人不能站到自身之外,重新设计一个从未受过去影响的我。但他可以在现有条件中,逐渐弄清哪些反应来自事实,哪些来自未经检验的解释;哪些关切仍值得投入,哪些代价已不愿继续承担。他也可以通过行动获得新经验,让后来面对相似事情的自己,多一点辨别和选择的余地。

最初那个因理解增多而停下来的人,不必退回原来的简单,也不必等到彻底解决“我为什么想要”才能开始。他需要的是对眼前选择足够诚实的判断:知道自己依据什么行动,愿意承担什么,以及什么样的结果会使自己重新考虑。做到这些以后,行动仍可能伴随疑问,却已有了可以继续走下去的依据。


People who care about each other will meet again.